文明的轨迹
罗斯金曾说 “伟大国家的史记有三份”
“功绩史记、文学史记 及艺术史记”
“想对该国历史融会贯通 三部史记缺一不可”
“但最值得信任的是 最后一部”
我认为他这话说得十分中肯
“第一集：九死一生”
纵观西方的伟大作品
及其哲学、诗词 科学、律法方面的成就
很难相信欧洲文明会灰飞烟灭
但这种情况的确发生过一次
被我们总称为 “文明”的人类活动
曾经在蛮族征服罗马帝国时
在西欧销声匿迹过
欧洲文明的脉动 足足沉寂了两百年
我们在九死一生之际逃过一劫
过去几年间 我们隐隐觉得祸事可能再起
甚至在罗马时代观念前卫 认为可与蛮族结盟的思想家
都开始质疑 文明究竟有没有保存的必要
所以我觉得此时值得探讨
人类表达知性、创意 秩序及悲悯的方式
此时正值罗马帝国 和新西欧文明青黄不接之际
文明究竟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 至少现在无法以抽象意念表达
但我想只要在我眼前出现 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而我现在看的就是文明的表征
若问我何者较能反映 社会的真相：
是住宅部长的谈话 还是他在位期间兴建的建筑物
我会选择建筑物
但这不表示艺术史就是文明史
差得远了
蛮夷社会也能创造出 伟大的艺术品
事实上，蛮夷社会的狭隘
让他们的装饰艺术拥有了 奇特的强度与活力
西元九世纪时 修士们眺望塞纳河
看到北欧海盗船的船艏 缓缓出现
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 这是件令人心悸不已的艺术品
但是对当时的寡母孤儿来说 可就没那么值得赞叹了
这艘船对他们文明的威胁 不亚于核子潜艇
一件震撼力十足的艺术品
相较之下 这尊希腊罗马时期的头像
显然呆板多了
但这却是全世界 最受人景仰的雕像：
贝尔福德的阿波罗像
不论其艺术性如何
这尊阿波罗像体现了 优于海盗船船艏的文明地位
北方蛮族以恐惧、黑暗的方式 表达想像力
希腊人想像力的宣泄 却是以和谐、理性为主
曾经，人类一度迫切的发展 这样的观念和感受
以追求他们心目中的完美理想
人类透过神话、歌舞、哲学
及他们加诸于可见世界的秩序 满足了这样的需求
他们想像力的结晶 也是一种意念的表达
西欧继承了这样的理念
此理念在西元前五世纪 于希腊萌芽
毫无疑问的，也是人类史上 最灿烂辉煌的发明
如此完整、令人心向往之
如此令人赏心悦目
所以原封不动的 传承了六百多年
当然，其艺术最后变得 刻板而传统
但它仍屹立不摇
五百多年来，放眼地中海
看到的全是千篇一律的 建筑语汇、雕像、戏剧、寺庙
如希腊、意大利 北非、小亚细亚
或我现在所在的法国南部
尼姆斯的凯利宅邸
其实就是在希腊罗马世界中 随处可见的小型希腊神庙
当时的人们想必认为 这是一个固若金汤的世界
当然，其中有些部分 毫发无伤的留存至今
这条离尼姆斯不远的水道
位于蛮族破坏力鞭长莫及之处
发生了什么事？
吉朋花了足足九大册 来讨论罗马帝国的沦亡
在此我就暂下不表
但这个看似 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
的确让我们 稍稍洞悉了文明的本质
看似复杂、稳固的文明
实则脆弱异常
随时可能被摧毁
文明的大敌为何？
首先就是恐惧
对战争、入侵、瘟疫疫的恐惧
人们出于恐惧不愿建设、种树 或甚至计划下个年度的农耕
还有对超自然事件的恐惧
人们因此不做质疑 不愿改变现状
古代世界到了末期
充斥着让自信荡然无存的 无稽仪式和神秘宗教
再来就是无聊
一种万事皆休的绝望
生活安适优渥的人 常会有这种感觉
现代希腊有个叫做 卡法菲的诗人
他写了一首诗 揣摩古代世界末期人们
日日等待蛮族入侵的心声
终于有一天 蛮族拍拍屁股走人
城市逃过一劫
但城中居民大失所望
被入侵总比百无聊赖好吧？
当然，文明的发展 是需要某种程度的物质繁荣
让人们饱暖之馀从事休闲娱乐
但更重要的是信心
对所处社会的信心
对其哲学、法律的信仰
对自身心智、力量的信心
那座桥梁的建筑方式
不只是工艺技术上的一大胜利
更展现了对纪律、法治的信仰
活力、生命力 所有伟大的文明或文明时期
都有丰沛的活力做后盾
人们有时会认为文明存乎于 细致感性及机智对话中
这些是文明悦人的结果
但却不是文明的组成
一个社会可以拥有 这些尔雅温文的特质
但仍僵化死板
那么希腊罗马的文明 为何崩盘？
答案是因为它疲态尽露
自罗马帝国有史以来 就不断试图闯关的蛮族
终于越过了多瑙河与莱茵河时
他们首先被半罗马化
协助传承帝国的行政系统
但这个庞杂的体系渐渐瓦解
一波波涌进的侵入者 对他们无法了解的事物
抱持高度敌意
我想他们大概懒得摧毁 罗马帝国那些宏伟的建筑
但也压根没想到要去维修养护
他们觉得还是住在 临时搭建的小屋里比较自在
让那些建筑物自生自灭
当然人们维持 正常起居习惯的时间
比我们预期中的长多了
这是不在话下的
文明江河日下了好一阵子
但是到第西元七世纪中叶
南方崛起一股新兴的破坏力： 伊斯兰教
“阿拉是唯一真主 穆罕默德是祂的使者”
这是史上最简单的通行教义
伊斯兰教的信徒因此拥有了 可与古罗马军团媲美的凝聚力
在短短的五十年间 古典世界兵败如山倒
徒留其灰白骨架 在地中海的蓝天下兀自悲凉
古老文明的源头断了根
若新文明想要生根发芽
就得面对大西洋
这还有希望吗？
有人跟我说 他们宁愿弃文明而就野蛮
我想他们大概没有真正体会 野蛮的意义
他们和亚历山卓的居民一样
觉得文明生活实在太无聊了
但所有的证据都显示 野蛮生活的无聊更是不可名状
撇开生活的不便和困苦
野蛮生活是没有解脱之法的
同伴乏善可陈，没有书籍
入夜之后一片黑暗
没有希望
一面是汹涌的大海
另一面是一望无际的沼泽 森林与岩石遍布的荒原
多么惨淡的生活！
盎格鲁撒克逊诗人 对它的看法十分实际
“智者其可怖之处 大好土地白白荒废”
“在许多地方高墙耸立 强风吹袭”
“冰霜冷冽，杳无人迹”
“造物主让此地千疮百孔”
“这里没有人声笑语”
“徒留古老巨石”
看来就像活在世界的边缘
也比在古老巨石的阴影下 苟延残喘来得好一些
在那里你随时会被 新一波盗匪攻击洗劫
至少第一批天主教徒 是这么想的
他们想尽办法 寻找康瓦耳、爱尔兰
或海布里地群岛最偏远的地方
他们找到了
凯凯林麦克岛 位于离爱尔兰18哩的外海
一座海拔700尺的岩石小岛
就算到了现代 也只能在天候良好时前往
但天主教徒却在这里 躲了四百年
他们在陡坡上 铺设了这条石板步道
展现了惊人的勇气和毅力
立足于12世纪法国 或17世纪罗马文明
回顾这段历史
很难相信西方天主教 以这种地方为据点
苟延残喘了一百多年
当时的天主教徒 在岛上唯一可以居住的地方
搭建了栖身的石屋
居民用岛上的白水晶 做了放在门楣上的十字架
当然，四面楚歌 败象百出的罗马是有个教皇
但是凯尔特教会并不效忠于他
这批坚贞传承天主教的信徒
在这里过着克难、闭塞的生活
而欧洲正受到 不断消长的蛮族势力洗礼
这一小撮天主教徒 以偏远荒地为避风港
但是异教部族对永恒没有兴趣
他们就像现代爱尔兰的 流浪工匠一样
随心所欲的四处游走
黑暗时代，大批人口 带着身家财产四处迁移
早期的浪人最关心的是什么？
答案由诗文可见一斑：黄金
盎格鲁撒克逊诗人 若要描述美好社会
就免不了要提到黄金
“曾经有过许多人 在黄金的闪耀之下兴高采烈”
“酒足后意气风发 骄傲展示盔甲”
“凝视金银珠宝”
“凝视堆积如山的财富 及熠熠生辉的琥珀”
镇日在野林、怒涛中挣扎
蛮族挂心的是 躲在密林中的飞禽走兽
对人一点都不关心
浪人所到之处绝对少不了工匠
他们迫切的 想赋予漂泊岁月一点定性
为丑陋的生活加一丝美感
于是把这些欲望一股脑倾注于 这些精美的艺术品
他们对黄金及加工宝石的热爱
认为它们反映了理想世界 及拥有某种神奇魔力的想法
一直持续到这段 挣扎求生的时期结束为止
说工匠救了西方文明 也不无道理
浪人可以带着工匠同行
金属工匠能制作 华美的武器和装饰品
所以和以诗歌赞颂勇气的 吟唱诗人一样
都是身分地位的表征
就在这些精美艺术品 纷纷出现的同时
天主教也渐渐在西方拓展势力
不列颠群岛的两、三个地方 也暂时提供了相当程度的保护
爱奥纳岛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凯尔特传教士 曾对海豹讲道
想当然尔，天性好奇的海豹 一定很捧场
安全又神圣
我小时候住在附近 所以几乎年年来此
每次来这里 就一定会感受到神的存在
这里不像其他如特耳菲 或阿西西等圣地
让人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爱奥纳只会让人觉得 静谧和内心的自由
为什么呢？ 是因为这里的光线？
平坦的地势？
和莫尔岛阴郁的山地相比 这里还真有点希腊的味道
甚至有点像提洛岛
还是那些传承西方文明的圣人 留下来的遗绪？
六世纪中叶从爱尔兰来到此的 圣哥伦巴是爱奥纳之父
在他抵达前，这里似乎是个 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
有长达四百多年 这里更是凯尔特天主教的中心
据说这里曾有360座 像我身后这样的十字架
结果几乎全数在 天主教改革运动期间
被丢到海里
没人知道 留传至今的凯尔特古抄本中
有多少是在这里写的
有多少是在林第斯弗尼的 诺森布利亚岛写的
不过不打紧
因为它们都展现了 道地的“爱尔兰风格”
怪的是，负责装饰 这些古抄本的修士
似乎对古典 或天主教文化的形式一无所知
它们都是福音书
但几乎不见任何天主教的符号
唯一的例外是
象征四位福音书作者的 东方恶兽
人类出现时，形象简陋可笑
比如说在这里还特别注明 “此乃人类之肖像”
但是纯用来装饰的画页
几乎可说是史上 最丰丽华美的抽象装饰艺术品
其精美细致 让伊斯兰艺术品瞠乎其后
我们顶多看个十秒钟
然后就转而阅读文字内容
但试想不识字的人
若一连几周都没别的东西 可以消遣解闷
那么这些画页就有了一种 几近催眠的作用
最后一本 在爱奥纳装饰完毕的书
也是最有名的一本：凯尔书
在这些美丽的画页完成时
书的本身还没有完成
爱奥纳修道院的院长 被迫逃往爱尔兰
大海变得比陆地还骇人、危险
北方蛮族出动了
“若每个头 都有一千个舌头”
一名现代爱尔爱作家写道：
也不足以描述 列举爱尔兰人民
“因那些勇敢 忿怒的异教徒”
“而忍受的苦难辛酸”
凯尔特显然没啥改变 依然是异教徒
但和早期浪人不同的是
维京人拥有 令人啧啧称奇的神话
日后华格纳更为其增添了 一抹浪漫色彩
他们的占卜石 有种几近神奇的魔力
他们是欧洲最后一支 顽强抵抗天主教的民族
中世纪晚期的维京人墓碑
一面刻着佛旦神的符号 另一面刻着天主教的符号
可谓是“面面俱到 万无一失”
这是他们在石雕上 对自己的描绘
坐着船漂洋过海、登陆
作战、打劫
他们的确残忍、贪婪
但他们也在欧洲文明史上 占了一席之地
因为这些海盗 不只是烧杀掳掠
若想找个 代表大西洋民族的象征
与象征地中海民族的 希腊神庙相抗衡
那就非维京海盗船莫属了
希腊神庙坚实、沉静、清澈
维京海盗船则轻盈 灵活、机动
像莲花般的漂在水面上
我身旁的这艘海盗船 长72尺
吃水很浅，只有三尺
属于维京航海时代 偏重近海航行的早期
所以吃水很浅
这艘则是远洋船舰
这艘船的时代 约比前一艘晚了五十年
此时维京人已纵横七海
他们从根据地出发 凭着惊人的勇气和巧思
取道伏尔加河及里海远赴波斯
之后载着满船的战利品 衣锦还乡
包括撒马尔罕的钱币 和一尊来自中国的佛像
他们旅程的技术层面 就是一大成就
他们的精神对西方世界 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因为到头来，这就是哥伦布 发现新大陆的精神
他们的艺术成就也不容小觑
诚如各位所见 船艏的装饰精致华丽
图案充满动感 是无穷无尽的波动
其韵律至今仍是 罗马式装饰艺术的基楚
别忘了还有为人所津津乐道的 冰岛长篇英雄式冒险故事
我们不得不承认 北方蛮族是有文化的
但算不算文明呢？
林第斯弗尼的修士大概不同意
阿弗列大帝也不会同意
我先前提到的住在塞纳河畔的 寡母孤儿也不会同意
文明不只是活力 意志和创造力
而是一种 早期北方蛮族没有的理念
不过在蛮族横行西欧时
这种理念 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该如何定义呢？
简而言之，就是对永恒的追求
浪人和入侵者处于 持续不断的变动中
他们不觉得有必要规画
下次远征、下趟航程 或下场战争之后的事
所以他们从没想过 要建造石屋或写书传世
这是唯一一栋 自罗马帝国沦亡后的三百年间
保存至今的石造建筑物
波瓦提的洗礼堂
诚如各位所见 它实在简陋得可怜
当时的工匠努力想要用上 一些罗马式建筑的元素
如柱头、壁柱等
但他们对这些 建筑元素的功用懵懂不知
尽管可笑简陋，但至少很坚固 不是一栋风一吹就倒的小屋
我一直觉得文明人 渴望时空归属感
所以时时刻刻瞻前顾后
这需要最起码的安定
而法国或当时的法兰克王国
是西欧第一个得到安定的国家
他们的安定来自战争
所有伟大文明的早期 都是以战场上的成功为基楚
法兰克人也一样
克洛维和他的继任者 不仅征服了他们的敌人
还透过连现代人 都觉得惨不忍睹的酷刑
鞏固他们的优势
征战、征战、不停的征战
这些西元九世纪的画作 淡化了战争的可憎
但这也是马镫 第一次出现在绘画中
那些喜欢以科技 来解释历史事件的人
坚称这就是法兰克骑兵队 所战皆捷的原因
有时候我真觉得第七、八世纪 像一场演不完的西部片
加上早在西元八世纪就出现了 咱们耳熟能详的警长和治安官
两者间的类似就更不言而喻了
但实际情况骇人多了
因为他们没有丝毫 骑士风范和侠义精神
但战争是必要的
若是马特尔732年 没有在波瓦提打败摩尔人
西方文明也就根本不会存在
若是没有查理曼的南征北讨
就不会出现一统欧洲的理念
我们在九死一生之际逃过一劫
查理曼是自罗马世界沦亡后 第一个崛起的英雄人物
他成为神话和传说的主角
这个置于他驾崩后五百年的 华美圣骨箱里
装了他的一小片颅骨
充分反映了中世纪 哥德时代对他的看法
若他地下有知 应该也会含笑九泉
黄金、珠宝和古雅的浮雕
但他本人其实和神话中的描述 相去不远
他是个威风凛凛的男子汉
身高超过六尺 有一对锐利的蓝眸
只不过他的声音尖细刺耳 留的是八字胡而不是落腮胡
他是个孜孜矻矻的行政官
他把被他征服的巴伐利亚
萨克森和伦巴底 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是蛮族能力远远不能及的
他的帝国是人工的产物
但认为他救了文明的说法 并不算太离谱
大西洋世界透过他
重新与地中海的古文明 取得联系
他死后帝国陷入一片混乱 但不再像先前的千惊万险
文明终于站稳脚跟了
他是怎么办到的？
首先，他拜了一名 出色图书馆员阿尔昆为师
在阿尔昆的协助下 他搜罗群籍，命人抄写
人们往往不知道
存留至今的拉丁书手稿 只有三、四本
我们对古代文学的了解
全都是拜查理曼开启的 古书抄写作业之赐
接下来这就更了不起了
因为五百多年来
上自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 识字之人寥寥无几
查理曼学会了阅读
但一直没学会写字 他说他抓不到诀窍
才智过人的阿弗列大帝
在四十岁时自修学会识字
还写了好几本书
不过大概都是在讲习时 口述而成
许多伟人 甚至包括传教士在内
多半对着他们的书记员口述 到今天都还是这样
这幅十世纪的画作 描绘的就是口述的情况
当然 多数的高階神职人员都识字
早期的抄本中最受欢迎
也往往绝无仅有的插画是 福音传教士的肖像
在十世纪成为彰显这种 几近超凡的成就的象征
这尊象牙浮雕巨细靡遗地
呈现圣格雷哥里和他脚下 三个沾沾自喜的抄写员
对写作能力极尽美化之能事
查理曼的抄写员 透过大量抄写古书
发展出史上 最优美、最实用的字体
所以文艺复兴时期的 人本主义者
想找一种清晰、优雅的字体 来取代复杂哥德式字体时
就决定回归 卡洛林王朝的手写体
所以这种字体大致上 原封不动地留传到今天
接受了帝国思想的查理曼 不仅研究了古文明
也仔细端详了衰败的古文明 在拜占庭帝国出现的古怪化身
四百年来，君士坦丁堡 一直是世上最大的城市
也是人民生活 唯一不受浪人影响的城市
它自称文明，当之无愧
君士坦丁堡出了一些 史上最完美的建筑和艺术品
但它完全隔绝于西欧之外
部分是因为希腊的语言文字 部分是因为宗教上的分歧
不过主要是因为不愿卷入 西方蛮族的血腥斗争
因为光是东方的蛮族 就够他们头痛的了
这是拉芬纳的圣维托教堂
拉芬纳在西元五、六世纪时
曾经是拜占庭帝国的权力中心
查理曼从罗马打道回府时 曾经过此处
当时已经将近五百年 没有皇帝出访过罗马
伟大的征服者查理曼 在西元800年到罗马时
教皇封他为新罗马帝国的皇帝
完全不顾君士丁坦堡 已经有一个皇帝
据说查理曼事后曾说 这次加冕是个天大的错误
他劝儿子为自己加冕
也许他的看法没错
藉由册封查理曼，教皇可宣示 自己的地位高于皇帝
这也成为未来三百年间 征战的原因或藉口
但是评断历史并不容易
也许中世纪 神权和人权之间的角力
正是欧洲文明得以延续的命脉
若任一方取得至高无上的优势
整个社会很可能变得像埃及 或拜占庭文明那样死气沉沉
总之，查理曼看到查士丁尼 和狄奥多拉的马赛克镶嵌画
发现原来黄袍加身 可以这么风光
附带补充一句，他一向只穿 朴实无华的法兰克式罩袍
查理曼回到 他位于阿肯的住处后
他因为喜欢泡温泉 而选择在那里落脚
他决定仿造圣维托教堂 在他的教区建一座礼拜堂
这些镶嵌画是19世纪重建的
我们可以发现 和拉芬纳两相比较之下
阿肯的八角塔显得僵硬单调
不过这些在当地制作的 铁制格架倒是美仑美奂
可说是工艺技术上 了不起的成就
当时北欧几乎所有的建筑物
包括查理曼大部分的宫殿 都是木造的
而石造建筑物充其量 是由罗马时代的遗址翻修而成
这实在是个 令人肃然起敬的成就
这是查理曼大帝的王座
当然，制作铁制格架的工匠 可能来自东方
因为查理曼 欧洲再度与外界互通有无
他甚至接受了1001夜的 哈里发拉希德致赠的礼物
一头名叫阿布尔阿巴斯的大象
它死在萨克森 但是象牙被制成棋子保存至今
查理曼的版图 由丹麦至亚德里亚海
所以累积了 来自世界各地的惊人财富
但最重要的还是书籍
皇室图书馆 绘制精美无比的书籍
被当成礼物送到西欧各个角落
那个时代的书本极其珍贵
所以在装订时极尽奢华之能事
通常是一片 以金箔、珠宝的象牙饰板
将近两百年来 这些具体而微的浮雕
精确地反映当时欧洲的知性面
只有查理曼有凝聚帝国的能力 他死后，帝国四分五裂
史学家认为此时欧洲进入一个
几乎和之前那个世纪一样 黑暗、野蛮的階段
那是因为他们是以政治史 和文史的角度为出发点
若研究罗斯金所谓的艺术史记 则会有很不一样的解读
因为让众人跌破眼镜的是
十世纪产生的艺术作品 眩目、细致、精巧的程度
不亚于任何时代
我觉得这个罗塞尔的十字架
是从古到今 最动人的艺术品之一
其装饰华丽的正面 宣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珠宝和金丝围绕着 奥古斯都大帝的浮雕
是至高帝权的文明极致象征
背面则是一片银箔
但银箔上精工刻了耶稣受难图
其融合强烈苦楚的美感 让正面显得俗丽
这是一名伟大艺术家的 极简巨作
如同马谛斯设计的 文斯礼拜堂一样
但这件作品的情感更为浓烈 显然出自信徒之手
我们对用耶稣受难图象征 天主教的做法早已习以为常
难怪在得知受难图是很晚 才出现在天主教艺术中
会如此震惊
在头六百年间 受难图几乎未曾出现过
年代最久远的受难图 在罗马的圣撒宾纳大教堂
但也只是被藏在 几乎看不到的角落里
不仅不讨人喜欢 而且手法十分呆板
说穿了就是早期的教会 需要皈依者
所以耶稣受难的作用 是弊多于利
早期天主教艺术家 着重于突显神迹
疗伤、清水变美酒
及天主教让人充满希望的传说 如升天和复活等
教会早期硕果仅存的 几帧受难图
皆小心翼翼的避免引起信徒 任何情绪上的联想
第十世纪摒弃弃了 欧洲长久以来的成见
让受难图成为天主教 感人至深的象征
我身后的这座雕像
是一千年前为科隆的 葛洛大主教制作的
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形象 此后几乎没啥改变
双手上展
头部低垂
身体痛苦扭曲
到了十世纪，人们不仅了解 耶稣受难的肉体意义
还能将之升华成仪式
书籍的插画和象牙雕刻
首度呈现了 对弥撒象征性力量的觉醒
瞧这帧浮雕上 呈柱状排列的人物
望弥撒时何等庄严肃穆
他们不就是 新体制的中流砥柱吗？
还有阿肯这座 对皇帝和朝臣宣扬上帝福音
金碧辉煌的讲道坛
这些庄严宏伟的作品 显示了十世纪末叶
欧洲出现了一股 优于任何国王或皇帝的势力
那就是教会
此时的教会 是一股人性化的影响力
我想到的是 在中世纪人们的想像世界中
扮演了举足轻重角色的诗人 维吉尔赫赫有名的一段话
维吉尔笔下的英雄亚尼斯
深恐自己在蛮族国度 发生船难时
但环顾四周时看到一些浮雕
于是说 “这些人有悲天悯人的胸襟”
“死生无常之事 会让他们心悸”
人不再是“此乃人类的肖像”
而是拥有人性冲动 和恐惧的血肉之躯
也拥有人性道德观 与对上帝的信仰
到了西元1000年时
杞人忧天之士 担心世界末日来临之际
野蛮浪人漫长的霸权时代 终于画下句点
西欧即将进入 第一个伟大的文明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