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轨迹”
“浪漫与现实之间”
我现在在哥德世界
这个世界首重一个 追求侠义、礼数和浪漫
再严肃的事 都能以玩乐之心看待
连战争和神学都变得有如游戏
建筑的绮丽奢华 更堪称空前绝后
在12世纪以性情为主的 单调作品是极致的哥德式艺术
的确会让人觉得 华美、奢侈浪费
也就是马克思主义者所谓的 “明目张胆的浪费”
但这几个世纪却产生了 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人物
其中包括了圣方济和但丁
但在哥德式奇幻的想像力之后
仍有两种分属不同层面的 敏锐现实感
中世纪的人对事物极有洞察力
但他们坚信事物的表象
只不过是理想秩序的 象征或标记
那才是唯一的现实
最引人注目的 当然是中世纪的幻想
这幅克吕尼修道院的绣帷
“少女与独角兽” 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是哥德式精神最后 也是最具魅惑力的例子之一
它充满了诗意、幻想 和猥亵之意
它表面上的主题是 人类的四个感官
实则赞扬爱的力量
爱能召唤及征服大自然中 所有的力量
包括这两支象征欲望 和凶残的野兽：独角兽和狮子
它们臣服于 象征贞节的女子面前
甚至乖乖的帮她掀开 帐棚的门帘
由纹章学的角度来看
这两支野兽成了她的支持者
在这个充满寓言意味的 画面周围
是中世纪哲学家所谓的 “能动的自然”
鸟儿
树木
丰美的花叶
和“能动的自然” 最明显的象征：兔子
垫子上甚至可见被驯化的自然
这可说是描绘 世俗幸福的极致之作
也就是法国人所谓的 “甜美生活”
这种物质享受 常常被人与文明混为一谈
这时候的人们与当年出于信仰
而甘愿拉着运石车上山 修建沙特尔大教堂的骑士淑女
已不可同日而语
但图中这两头野兽象征性地
传达出对理想爱情的追求
及美与温柔 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这种理念可回溯至三世纪前
甚至可在沙特尔大教堂的北门 看出些端倪
这座北门在1220年左右 完成装饰
下令兴建的似乎是 圣路易的母亲
即令人不寒而栗的布兰琪
也许正因为如此 亦或是本教堂是为圣母而建
教堂中有很多女性的塑像
拱门上有不少以 旧约女英雄为主题的石雕
角落里却矗立着西方艺术史中 最先出现的优雅女性雕像
短短几年前
艺术家对女性的观感 是这个样子
这些是陪伴北欧海盗 到冰岛的女性
而现在这座雕像 却是贞节的体现
她撩起斗蓬，头部微倾
这尊雕像流露出的恬静 日后将流于僵化做作
但这尊雕像的端庄却十分诚挚
事实上 她代表了圣人圣懋德司铎
但她也很可能是 但丁心目中的碧翠丝
在古希腊罗马文明后
欧洲人又多了两、三种 新的观念
但其中最让我大惑不解的 就是宫廷爱情的理念
这种观念在古代是前所未有的
古人有热情、有欲望 有细水长流的感情
这种全然臣服于 某名遥不可及女性的状态
这种穷毕生精力 取悦一名高高在上的女性
甚至万死不辞 为她吃苦也心甘情愿的理念
对罗马人和维京人来说 不仅荒诞无稽
甚至是难以置信的
但那时的欧洲人 奉行不变了好几百年
这种纯纯的爱
激发了特罗亚到雪莱时代间的 大量文学作品
其中大部分对我来说 像天书般难懂
甚至到了1949年 我们仍然保留了某些绅士风范
比如说对妇女脱帽致敬 帮她们开门
美国人还会帮助妇女就座
我们仍然怀抱幻想 认为女性高雅纯洁
在女性面前言行举止多有克制
但这些都已是过时的事物
但这种观念盛行了很久 值得郑重的记录下来
它的起源为何？
老实说，这是个不解之谜
很多人认为这种观念 和建筑拱顶一样都来自东方
朝圣信徒和十字军 在伊斯兰教世界
找到了一种将女性描述成 珍爱奉献对象的波斯文学传统
我对波斯文学的了解 不足以支持这种说法
但我认为十字军东征 对宫廷爱情
有一种较为间接的影响
城堡女主人的地位 一定十分奇特
终日与一群 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为伍
无所事事的他们 不能只靠打斗消磨体力
当城主出远门 一、两年才回来时
女主人就得当家作主
她接手夫君的职务
接受封建社会中 城民对城主的效忠
来拜访她的浪人骑士
怀抱着与云游诗人一样的 敬意与希望
在14世纪镜框、箱子 或其他家用品
反覆出现的主题“爱之围城” 更支持了此一理论
也许我该附带补充 婚姻与此事完全无关
中世纪的婚姻是一种交易行为
我想大家都知道
没有爱的婚姻就表示 存在着没有婚姻的爱情
不容否认的 圣女教派也脱不了关系
我这句话 说得可能有亵渎神明之嫌
但不容否认的事实是
中世纪的情诗 有时还真听不出来
写的是诗人的情妇 还是圣母玛丽亚
有关理想爱情文学作品中
最伟大的莫过于 但丁的“新生”
这是一部半宗教性的文学作品
最后带领丹提 进入天堂的是碧翠丝
综观以上各个因素 我们可以归纳出
13世纪末期 圣母像令人倾倒的高雅美感
和宫廷爱情的形成大有关系
宫廷爱情不只是抒情诗的主题
也有不少以此为题 极其冗长的散文与韵文
这倒让我想起哥德世纪 对欧洲集体意识的另一项贡献
那就是与浪漫 及罗曼史有关的情感
由字根看来 浪漫与罗马的关系密切
它发源于罗马文明 与萨拉森人奇幻视觉感
重叠交替的法国南部
但是哥德时代 铁汉柔情的浪漫思潮
从13世纪的特罗亚 到15世纪的马洛里
充满丰富拟人化寓言 漫漫旅程、危机四伏的长夜
魔咒、神话等的文学作品 在中世纪时想必十分讨人喜欢
在两百年间
“玫瑰传奇”大概是欧洲 最受欢迎的一本书
唯一的例外是波尔修斯和圣经
现代人除非要应付考试 否则不会去看这本书
但这些罗曼史对19世纪 文学的影响十分明确
不论是被当成知识宝库 或是逃离现实的广告皆然
后者在英国尤其明显
“圣依诺斯的夏娃”
“无情的美女”
“亚瑟王之牧歌”
更遑论19世纪末叶 至关重要的杰作
华格纳的“崔斯坦与伊索笛”
哥德式的浪漫 在我们的人生体验中
扮演了一个间接的角色 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14世纪末叶宫廷文明 在法国贝利公爵的赞助下
发展到了巅峰
他兴建了一系列美轮美奂 镶金包银的城堡
画家林堡为后代留下了 十分精确的纪录
他在城堡里收藏了大量的 珠宝首饰、绘画与绣帷
这个战争场面只是一幅绣帷 我们的公爵视战争为畏途
公爵麾下的艺术家 为我们鲜活的呈现了他的宫廷
就好像这幅描述 他新年盛宴的作品
现场没有女性 这点倒是很奇怪
因为个性豪迈纵欲的公爵
据说曾经形容女人 “多多益善，骗死人不偿命”
不过他养的一千五百条狗中 倒是有几集在画中亮了相
这个数字连爱狗如我之人 都吃不消
餐桌上犬辈横行
站在他身后的内侍 鼓励难为情的请愿者“上前”
这包括一名 红衣主教在内的朝臣
目睹此等谦虚礼让都惊愕异常
但他的城堡、画作、绣帷 和他的狗儿一同走入历史
但有些宝物留存至今
这只曾经属于公爵的金杯
是少数能让我们领略 那个奢华世界的物品之一
还有这个美其名为圣物箱 但实则豪华迷人的玩具
据说里面原本装了一根 耶稣受难时头上荆冠的刺
那个时代 不乏艺术玩家和收藏家
但公爵的特殊之处在于 艺术是他的一切
为了筹钱买艺术品 他毫不容情的课重税
他们看到这幅圣彼得迎接公爵 进入天国的迷你肖像时
想必是难以苟同
农人的世界冷酷无情
这些古老画册呈现了 人类心智在前一个世纪中
日渐发展出的另一项本领
那就是对飞禽走兽及花叶等 自然界事物的赏析能力
鸟类是中世纪最受欢迎的动物
它们是中世纪 最古老画册的主角
古抄本的空白处 也密密麻麻画满了小鸟
若要14世纪的神职人员 解释这种现象
他大概会说鸟类象征灵魂
因为它们可以飞向上帝
但这无法解释艺术家为什么 将它们画得巨细靡遗
我想原因为 鸟儿成为自由的象征
在封建制度下，人类和动物 都受到土地疆界的限制
只有极少数人可以自由迁徙
只有艺术家
和鸟儿
鸟儿欢欣、乐观、大胆、灵活
此外还拥有 和中世纪纹章相符的标记
公爵最古老的画本中的画作
以孤立、象征化的手法 描绘自然
但到了他事业中期
他发现了一群出色的艺术家： 林堡兄弟
他们对自然的看法是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是整体视觉体验的一部分
他们的作品多半已经散失
但有一本画册留存至今： “丰收时刻”
这可说是艺术史上的奇迹之一
男男女女在田里耕耘 耙地、播种
背景中有一个稻草人
晒制干草和收割
突然间我们恍然大悟 整个黑暗时代
农务在相同的地方 以大致相同的手法进行
并且一直延续到 上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前景中有一群贵族出游以鹰行猎 顺便浪漫求爱一番
因为只有王公贵族才有闲暇 玩这种欲拒还迎的爱情游戏
而不用马上“办事”
每到五月 大家戴上叶冠骑马出游
好一场幸福的梦境
史上再也没有 如此高尚、优雅、温文的社会
那些法国和勃艮地宫廷 是全欧时尚和礼仪的典范
许多人一听到“文明”这个词 眼前就会浮现这样的情景
这样的看法并不是不值得一笑
但光是如此 并不足以延续文明的命脉
因为这是一个 故步自封的小型闭塞社会
我们由许多例子得知 这样的社会会流于僵化
只在乎如何固守 自己的社会秩序
欧洲文明的特性 及其优点就是
它未曾停下发展的脚步
连礼节观念都出现了 出人意表的转折
在沙特尔大教堂 北门修建的时期
一个叫做法兰西斯哥伯纳登的 有钱公子哥儿
突然有了顿悟前非的体悟
他一直是个极讲礼数的人
他深受法国骑士精神的感召
某日他穿上华服 准备出门行侠仗义
碰到一个潦倒的穷人
于是脱下身上的罩袍给他
那晚他梦到 自己奉命重建天国之城
之后他散尽家财
他那身为阿西西富商的父亲
决定和他脱离父子关系
于是法兰西斯哥脱掉 身上仅剩的衣物
说他此后将一无所有
阿西西的主教遮住他的裸体
并给了他一件罩袍
法兰西斯哥唱着一首法国歌 步入森林
其后的三年，他过得赤贫潦倒
照顾中世纪随处可见的 痳疯病人
赤手空拳地重建废弃教堂
他身体力行福音书里的训示
并将福音书转译成 充满侠义精神的诗词
他说他为圣母而发誓清贫
他完成某些无私无我的义举后
也许这是为了向圣母致敬
部分原因是 他发现财富腐化人心
是战争的导火线
但也因为他认为和 比自己穷的人在一起有失礼数
我选用了西恩那画家 萨塞塔的作品
来做这段故事的插图
是因为尽管他的年代晚得多
但哥德式的骑士传统 在西恩那根深蒂固
为意大利其他地区望尘莫及
所以和乔托 沉闷严肃的作品比较
萨塞塔活泼的笔触更能传达出
法兰西斯哥式的抒情 甚或独到的特质
但现在我要谈谈乔托了
不只是因为他的年代 比萨塞塔早了150年
也就是更接近圣方济的年代
也因为他被选为负责装饰 我所在的这座
圣方济过世不久后 落成的圣方济大教堂
这些壁画 有多少真的出自乔托之手
至今仍众说纷纭
现代英国学者认为 乔托根本没有去过阿西西
意大利学者则坚持
几乎所有的壁画 都是出自乔托之手
我则偏向于认为 乔托跟拉斐尔等画家很像
重视的是创意 而不是实际的作画过程
他大概乐于让他门下的 大批弟子在作画时为他代劳
不过我倒是蛮确定 我身后的这几幅是他自己画的
因为它们具备了 他的劲道和戏剧张力
美中不足的是他画的圣徒
他笔下的圣方济太过庄严威风
少了那股活泼
那种在圣方济心目中 和礼节一样重要的欣喜
我们并不知道圣方济的长相
最有名的早期肖像 是契玛布埃的作品
看起来还蛮像那么回事的
但恐怕早就被后人 重新描画轮廓上色过了
现在看到的是十九世纪的人 对圣方济长相的揣测
打从一开始，圣方济就是 大家公认的宗教奇才
就我看来 他是欧洲最伟大的宗教奇才
虽然他是门外汉
但教皇还是批准他 在阿西西自立教派
1226年 圣方济不堪苦修生活
英年早逝，享年43岁
他在临终时 乞求他的身体原谅他
因为他让肉身承受了太多苦难
他目睹了他的教派 从一群卑微的同伴
茁壮成一个庞大的体制
形成教会政治上 不可轻忽的一股势力
到了某个关头 他自然而然的让出主控权
他自知不是管行政的料
他死了不过两年，就被封圣
他的同伴为了纪念他 着手兴建这座宏伟的教堂
这座教堂不仅是 哥德式建筑登峰造极之作
在工程学上的成就也十分惊人
两座上下堆叠的教堂
一座巨大的修道院 全都是用拱廊建成的
而且此地岩石质地之坚硬
几乎让人难以相信 这是在13世纪盖的
我想这一定是 某个城堡建筑师的作品
负责装饰的是 13、14世纪
自契玛布埃以降的 顶尖意大利画家
所以它成为意大利 最华美，最让人神往的教堂
用这么华丽的教堂来纪念
这个常把“狐狸有洞 天空的飞鸟有窝”
“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 这段话
挂在嘴边的贫穷男子 实在很奇怪
圣方济的清贫教派 当然不可能长久流传
事实上他还在世时 就看到它盛极而衰
教会正式与其划清界线
因为教会已经成为13世纪 兴起的国际金融体系的一部分
坚守圣方济清贫教义的弟子 被称为“小小兄弟会”
被斥为异端 并被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
经过七百年，资本主义终于 茁壮到今天这样惊人的规模
看来圣方济对人类文明 似乎一点影响力都没有
甚至连19世纪的 人道改革派人士提到圣方济时
目的也不是推崇贫穷 而是消灭贫穷
但他唯有淡泊出世 才能求得心灵自由的信念
却是东西方所有伟大宗教的 共同信念
几乎无一例外
他以无比的单纯、慈悲 体现了这样的真理
让此一信念成为 欧洲集体意识的一部分
这样的理念虽然很难身体力行
但永远能激发出 性情最美好、善良的一面
圣方济摒弃弃一切物质享受
达到了对我们而言 非常宝贵的境界
也就是他“万物一体”的理念
及普世大爱的愿景
正因为圣方济一无所有
所以真切感受到 与万物彼此关系密切
不只是像猪弟兄般的生物
还包括火弟兄 及风姐妹等无生物
这样的处世哲学 激发了他的灵感
创作了鼓吹万物一体的赞美诗 “太阳颂”
并以在圣方济的故事集 “小花”中
以无比的质朴手法阐释
没多少人能看完 阿贝拉德隐晦的论证
或圣多玛斯阿奎纳 难懂的定义论
但人人都看得懂
这些宣扬上帝恩典 颇具真实性的民间传说
套句现代用语来说 这些故事可说是自山边宝训后
首度出现的流行传播
就好像，其中一则讲的是
圣方济以食物为交换条件
说服野狼不再迫害 古比欧的村民
圣方济说“把你的爪子给我”
野狼闻言照办
最有名的自然是“百鸟听道”
我先前也提到
这种生物在哥德时代 看来似乎得天独厚
七百年的岁月洗礼 丝毫无损这段轶事的质朴美感
圣方济是纯真哥德时代的 代表人物
那个十字军东征 城堡和宏伟教堂的年代
虽然他将侠义精神应用于 奇特而又低微的用途
但他怎么说 都还是属于侠义年代
不论我们有多钟爱那个世界
但那个世界对我们而言 仍是怪诞、遥远的
它和象征其荣耀的 彩绘玻璃一样
迷人、透亮、神奇奥妙
而且也同样超脱现实
但在圣方济有生之年 另一个世界已经崛起
无论是好是坏
它都是我们现代 这个世界的前身
由贸易、金融 和城市组成的世界
充斥着以发财、受人敬重 为人生目标的精明之士
城市、市民、平民 市政、城市生活
我想这一切都对 我们对文明的定义有直接关系
我身后是西恩那的市政厅
其外观和14世纪时相去不远
事实上西恩那的建筑师跟我说
现在西恩那的人口 比13世纪时少了两个人
有的历史学家表示 这些14世纪意大利的共和国
正是文明的发源地
既然文明可以在修道院 及宫廷中萌芽
那为什么不可能由城市孕育？
总之，13世纪发展出的 社会与经济体制是有道理的
那是个易于管理的人群单位
若与侠义体制相比
这是个非常务实的制度
它历经岁月洗礼 流传至今就是铁证
当然，和佛罗伦斯相比 西恩那显得较为老派
但丁时代 佛罗伦斯的工业及金融环境
和现今伦巴底街的相似程度 令人惊讶
只不过复式记帐法好像是 14世纪在热那亚发明的
意大利共和国完全不像 先前马克思主义者
和自由派历史学家 心目中的那样民主
少数几个权贵家族 毫不留情的剥削百姓
劳工在他们建立的行会制度里 一点地位都没有
14世纪的意大利商人 完全没有悲天悯人的胸襟
甚至比贝利公爵还冷酷
佛罗伦斯人吝啬小气的故事
和犹太人间 彼此流传的故事相比
有过之而无不及
接下来这一点 就和伦巴底街不太一样了
新兴商人階级 在身为当代艺术赞助者方面
论才智、论品味 都丝毫不逊于贵族
如同他们建立的经济体制 留存至今
他们委托别人制作的画作 拥有坚韧的真实感
汇聚了塞尚之前的 主流艺术思潮
乔托是这股艺术新思维之下 第一位也是最伟大的一位画家
这是乔托为 帕度亚阿雷那礼拜堂
绘制的壁画之一
我在端详这幅壁画时发现
任何经过自文艺复兴
到立体派的欧洲艺术写实主义 训练的人都会发现
它实在不太写实
甚至不比哥德时代绣帷写实
但有一点显而易见
这幅壁画的构图不再杂乱无章
反而着重于少数几个 用心做了空间配置
简单、明确的主题
乔托比任何前辈画家 都更能坚实呈现画中人物
他成功的将其 简化大形、易懂的形状
观画者因为能全然领会 他画中的人物
而获得无上的满足
他必须要让画中主角 显得真实生动
因为他希望我们强烈感受 他作品所欲传达的人性际遇
任何人领悟了乔托的语汇后
就不得不承认 他是史上最伟大的戏剧画家
乔托是如何发展出 这种独特又创新的画风？
乔托1265年 出生于托斯卡尼，他年轻时
佛罗伦斯的绘画风格 只是比较粗糙的拜占庭画风
平板、流畅、线性
以五百年来如一日的 传统概念为基楚
乔托跳脱传统一成不变 自创出这种坚实、立体的技巧
是艺术史上只发生过 两、三次的创新之举
这种惊人创举发生时
我们多半可从其雏型或前身中 寻得变化的起点
但乔托不同
我们对他在 1305年前的遭遇一无所知
那年他装饰了帕度亚 一栋平凡无奇的小建筑物
也就是阿雷那礼拜堂
结果它变成所有爱画人士 心目中的圣地
委任他的是个叫做 安利奎斯可洛维尼的钱庄老板
他父亲因放高利贷而被捕入狱
因为这抵触了官方鼓励 低利贷款的不成文规定
这开了新富階级为了赎罪 而委任艺术创作的先例
这种行为对世界的好处 几乎与虚荣及纵欲不相上下
这就是斯可洛维尼本尊
这大概是史上第一幅 与本人酷似的肖像画
画中的他将礼拜堂的模型 献给三位天使
也因此在审判日 跻身蒙主宠召之列
乔托最拿手的是 呈现人生多变的戏剧性
他这幅“迦拿的婚宴” 几乎有点乔塞的味道
主人挺着大肚子站在酒壶后
面带惊愕的啜饮 由清水变成的美酒
但人性的冲突挣扎越明题 就越能突显乔托的才华
“客西马尼的背叛” 就是个绝佳的例子
犹大把罩袍披在耶稣身上 真是神来之笔
画中的一切：人物的头部 姿态和长矛极具爆炸性的排列
组成由情感、张力 和暴力交织而成的乐章
但他也能完成如 “圣母婚礼”般抒情的作品
“相遇” 中的温柔 和人物间微妙的关系
最后是“耶利米哀歌”
这是构图上的一大杰作
是未来五百年间 学院派绘画的最高指导原则
但我们很容易就忘了 它在技巧上的指标性意义
看看画中妇女 手部和头部的姿势
画中的含意不用我多做介绍
虽然我认为 乔托是世界少见的绘画奇才
他却不是举世无双的
在他出生的那年
有一位 举世无人能出其右的天才
也在他的家乡诞生了
那就是史上 最伟大的哲学诗人：但丁
既然他们同年，又是同乡
难免会有人认为 可以用乔托来解释但丁的成就
他们似乎彼此熟识 乔托说不定也画过但丁
事实上他们的想像力 在完全不同的范畴中活动
乔托最感兴趣的是人性
他对人类有股强烈的同情心
而他笔下的人物平易、踏实
但丁不是不关心人性
他身处于佛罗伦斯 奇特怪异、变化无定的政治气氛中
他在生活中爱憎敬恶的对象 都化身成他诗中的人物
不只是善恶的象征 也鲜活生动
但乔托少了但丁的 哲学力量和道德义愤
他那种对堕落义无反顾的蔑视
一直到米高安哲罗 才会再度出现
最重要的是 他对美妙天道的愿景
以将之深入浅出的 呈现了知性力量
这两位诗人和画家 处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乔托属于务实的新世界
那个由雇用他的银行家 及商人创造的世界
但丁则属于较早期的哥德世界
属于那个圣多玛斯阿奎纳 及宏伟大教堂的世界
想要贴近但丁 与其去阿雷那礼拜堂
不如到比萨的 这个罗马式受洗堂来
由尼可拉皮萨诺制作的讲道坛 完成于但丁出生前五年
但它呈现了但丁对恐惧的观感
甚至出现了一些 “地狱”中的丑怪人物
并结合许多 衍生自古代的艺术元素
它对真相观察入微
当然现代人已经无法相信 这些外型无稽可笑的怪兽
尼可拉的儿乔凡尼 比丹提和乔托年长约15岁
深受北方哥德艺术的影响
他最能反映出丹提式的精神
乔凡尼皮萨诺 是雕刻界的悲剧大师
他为比萨及邻近皮斯托亚 制作的讲道坛
描述了一个 令人不寒而栗的世界
这是“屠杀无辜”中 满心悲痛的受难者
但是乔凡尼的悲剧义愤 只是但丁的一个面相
他长诗的下半段中
从“炼狱”中段开始
出现了至今没有艺术家 能完美呈现的形体化极乐
14世纪的画家也没有办法 反映丹提对光的感受
但丁和这系列节目的 各个主角一样
都认为光是文明生活的象征
他在诗中精确简练的描述了 各种不同形式的光线
破晓晨光、海洋上的光线 春天嫩叶上的阳光
但这些让我们 神往不已的优美描述
都只是比喻
它们前面都接着 “仿佛”这个字
它们的目的 都是以深入浅出的方式
让世俗的我们 体会天理与至高无上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