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轨迹
“宏伟与顺从”
古老的圣母大殿
矗立在现代罗马的市中心
周遭是罗马 令人望而生畏的车水马龙
但是一踏进圣母大殿
就会看到在西元五世纪
为了与附近的朱诺神庙媲美 而建造的原始廊柱
自从旧的圣彼得教堂被拆掉后
这里是蛮族入侵前
在罗马唯一可以感受 教会的权威
这是罗马教会曾经达成 未来将再度重现的雄伟堂皇
廊柱上方是以旧约圣经故事 为题的马赛克镶嵌画
它们几乎可算是 世界最早的圣经图示
鲜明、大胆的用色 颇有早期马谛斯的风格
我们可由此看出当早期 天主教艺术品几乎全数被毁时
人类文明蒙受了 多么惨重的损失
站在圣母大殿的屋顶上
可以看到四通八达的笔直道路
每一条道路的尽头 都是一间著名的教堂
那里是圣拉特朗大殿
朝反方向走 可以走到圣三一教堂
每一座广场中都矗立着 埃及式的方尖柱碑
象征着那个与罗马 取而代之的神治国度
教皇治理下的罗马
是史上最宏伟的都市计划
而且领先德法两国大城市 足足五十年
惊人的是，不到一个世代前 罗马几乎被夷为平地
罗马城惨遭掠夺和祝融之灾
北欧人都是不信神的异教徒
维也纳受到土耳其的威胁
有远见的知识分子也许会认为
皇廷只有面对事实一途
体认其对经由西班牙施舍的 美洲黄金的仰赖
但诚如各位所见 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罗马和罗马教会 收复了不少失地
再成为一股强大的性灵势力
但它也是一股文明力量吗？
我们英国人的答案 比较倾向于否定
数代改革派新新历史学家 不断对我们耳提面命
任何以顺从、压制、迷信 为基楚的社会
都不能被称为文明
但只要有一丝历史感 或持平哲学心态的人
都无法视而不见其崇高的理想 对神圣的热情信仰
及巴洛克罗马随处可见
对上帝充满崇敬的天才之作
再怎么说 它都不能算野蛮或土气
此外，天主教的复兴 是一种公众运动
让凡夫俗子有了 透过仪式、意象、符号等
满足内心深处冲动的手段
终于达到心灵上的平静
所以在定义文明之前 得先看看教皇时期的罗马
我们的第一个发现是
说文艺复兴耗竭了意大利 所有天才的说法是错的
1527年后，的确出现了 一段消沉、自贬的时期
其实这也难怪
历史学家表示 与其说罗马城大掠夺
是重要历史事件 不如说它是个象征
有时象征对想像力的影响 远大于事实
总之，对任何目睹的人来说 大掠夺都真实得如假包换
米开朗基罗受格利免七世委托 创作的“最后的审判”
是对大掠夺的赎罪之作
那幅画占满了我身后那面 西斯汀教堂的墙壁
这是一件令人心神不宁的作品
画中多数的人物 都是恐惧或绝望的体现
被诅咒之人坐船渡过冥河
若与天花板上的 “创造亚当”相比
就看得出天主教的想像力 一定发生了某件大事
米开朗基罗并不想接下 “最后的审判”这个案子
不过继格利免七世后 上任的保禄三世
强力劝说他完成这件作品
只不过目的变了
它不再是赎罪 或将梦魇表象化的举动
成为第一次 及最伟大的教会的权力宣言
也揭露了异教徒 及分裂论者的下场
“最后的审判” 属于一个严厉的年代
当时天主教解决问题的方式 和新教的严谨心态差不多
这个时期由保禄三世揭开序幕 其实蛮奇怪的
因为由许多方面来说 他是最后一任人道主义教宗
他在贪污腐败中壮大
他因为妹妹 与教宗亚历山大有染
而坐上红衣主教的位子
乍看之下 他是支狡猾的老狐狸
但堤香为他绘制 目前收藏在那不勒斯的肖像
也是史上最出色的肖像画之一 画中的他是名睿智老者
看得越久，就越受感动
他的两个决策 成功的对抗了宗教改革
一是认可耶稣会 一是成立天特会议
将近二十年间
数百名来看天主教世界各处的 主教和红衣主教
在天特教堂中 聚会讨论教会的未来
讨论的议题包括政治和神学
天特会议拟定了 教会的复兴计划
而且一直有效沿用至 19世纪中叶
米开朗基罗无法拒绝他
他不仅完成了“最后的审判”
更在1546年，自教皇手中 接下圣彼得教堂建筑师的职务
长寿天才米开朗基罗 就这样成为
连接文艺复兴和 反宗教改革运动的视觉桥梁
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物 之所以比我们的优秀
原因之一是建筑师都是 才华洋溢的艺术家
建造哥德式教堂的高明石匠
原本都是 负责修建大门的雕刻工人
文艺复兴时期的布鲁涅内斯基 原本是个雕刻家
布拉曼特是个画家
本集稍后要介绍的伟大建筑师
科尔托纳是个画家
贝尼尼是个雕刻家
这让他们具备了 形塑力丰富的创意
比例感和以人体研究 为基楚的建筑语汇
现代建筑师凭着 对钢筋和其他建筑要素的知识
并不见得能呈现这些
在所有半路出家的建筑师中
米开朗基罗最具冒险精神
最不受古典主义 或功能性限制的一位
倒不是说他不切实际
他绘制的 佛罗伦斯防御工事设计图
由军事需求的角度衡量 简直是天才之作
也是一幅顶尖的抽象艺术品
其实他所有的建筑平面图 都是令人赞叹的抽象设计
但他自由的操控建筑元素
以表达他的意念
同时也像其他伟大艺术家一样
这些都是充满 预言性的前瞻意念
我身后的这栋建筑物 是最好的例子
这就是位于 罗马行政区的保守宫
宏伟与顺从
它的确是宏伟堂皇
若人类对历史还怀有一丝自豪
罗马的市政大厦 是应该堂皇庄严
但惊人的是 米开朗基罗透过他的建筑物
呈现隶属原则的手法
较早期的文艺复兴建筑物
各个部件 以和谐独立的状态存在
但在米开朗基罗设计的楼面
一切都隶属于 贯穿整栋建筑物的强烈韵律
他以贯穿两层楼的壁柱 表达了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威
文艺复兴时期及罗马建筑物
一层楼只有一根圆柱 两层楼的圆柱上下堆叠
这栋建筑物的小圆柱 紧贴在巨大壁柱的脚边
它们不是主角 只是辅助支撑的配角
令人望之凛然的立面
遭遇了与更具 专断意味的水平面
在这两种方向 无可避免的冲激之下
让这种建筑物 迸发出慑人的能量
就像当时人文情势一样 一触即发
也许只有米开朗基罗具备了
整合圣彼得教堂 庞杂工程的精神力量
他之前有四位优秀的建筑师 陆续经手这个案子
中央的垂直结构 和周边墙壁已经完工
但只有米开兰基罗赋予了 圣彼得独具个人特色的一致性
这是他所有设计中 最有雕刻风格的作品
也许是世上最宏伟的建筑物
一件有如人体雕塑般 一气呵成的建筑精品
不见得人人都能欣赏 圣彼得教堂堂皇的墙壁和飞檐
但其圆顶是人人都能了解的
以高贵、蕴含动感的弧线
传达出米开朗基罗性灵宏愿的 圣彼得圆顶
数百年来让许多艺术爱好者 心醉神迷
这也许是世上 最气势非凡的圆顶
让散布罗马市内的 小形圆顶建筑相形见绌
但所有的证据都显示
它还是没有完全 呈现米开朗基罗的创意
由这张图可见 他的设计更为浑圆
没有那么明显的尖顶构造
这其实是一名叫做 戴拉伯达的建筑师
在米开朗基罗死后设计的
我们大可一面怀想戴拉伯达 一面欣赏它
圣彼得圆顶在1590年完工
希克斯都五世在数月后过世
漫长的简朴、整合階段 终于接近尾声
天主教教会胜利了
他们是如何取得胜利的？
英国人从小被灌输的观念是
其胜利仰赖的是禁书行动 耶稣会和异端裁判所
我不相信1620到40年间 在罗马迸发的惊人创造力
会是负面因素的结果
但我也承认那几年的文明
的确仰仗了某些今日 英美无法苟同的前提
首先当然是对威权的信仰
罗马教会至高无上的威权
此信仰拓及了一些被现代人 认为是天生反骨的社会階层
如艺术家
惊人的是，当时的伟大艺术家
都是虔诚盲从的天主教徒
只有一个人例外
晨祷是圭尔奇诺每日的 例行公事
贝尼尼动不动就跑去闭关 展开圣依纳爵式的灵修
连鲁本斯每天早上开工前 都要先望弥撒
这种虔诚并不是根植于 对异端裁判所的畏惧
而是根植于一个单纯的信念
那就是启发如圣利内等 前代伟大圣徒的信仰
是人类生活最高指导原则
16世纪 罗马教会对神圣的推崇
几乎与12世纪分庭抗礼
伟大的神秘主义诗人 圣十字若望
弃武从文的心理学家圣依纳爵
结合玄妙经验与常识的 伟大女校长圣女大德兰
及自律甚严的行政官圣嘉禄
就算不是身为虔诚教徒
也会对孕育这么多 才高硕学之士的半个世纪
油然而生敬畏之心
但我也不会矫情的说 文明史上这个階段的重要性
主要来自其对后世艺术家 或哲学家的影响
反之，我觉得 在北方的自由氛围里
知性发展得更完整
天主教的伟大成就 是调和、人性化与教化
普罗大众心灵深处的本能欲望
调和、人性化与教化
以圣母教派为例
12世纪初期 圣母是文明至高无上的守护者
她让一群凶悍、冷酷的野蛮人
体认慈爱、悲悯的价值
中世纪宏伟的大教堂 是她在凡间的居所
到文艺复兴时期 她虽然仍是天国之后
也成为人类之母
让人们感受温暖、慈爱和亲切
假设你是一名西班牙农夫 或意大利工匠
听说北方异教徒污蔑圣母
亵渎她的居所 破坏她的雕像时
感受到的不只是义愤
而是觉得内心世界的一部分 受到威胁
这种感觉其来有自
全球所有拥有安定力量的 普及宗教
深入人们生活每个层面的宗教
不论是在埃及、印度、中国
对女性造物主的崇敬 几乎不亚于男性造物主
摒弃弃一切任何 无法两者兼顾的哲学
当然，这些都是威尔斯所谓的 “顺服社会”
被他称为“意志社会”的 积极游牧社会
以色列、伊斯兰 及信奉新教的北方
把他们的神只视为男性
耐人寻味的是 男性宗教创作的宗教意象不多
甚至多为极力禁绝
世上所有国家的 伟大宗教艺术品
都是以其女性造物主为主题
当然 敬拜圣母的一般天主教徒
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情况
也对“圣母受胎”引起的 复杂神学问题
没啥兴趣
只知道异教徒要夺走他心目中 那个甜美、慈悲又可亲的女神
像慈母般担任他和上帝间 协调者的圣母
另一种可以被调和 但不该被压抑的人性欲望
是告解的欲望
历史学家很难不注意到 告解有死灰复燃之势
尤其在清教徒前辈移民的国度 更是明显
不同点在于随着告解而来的
不再是以上帝旨意为后盾的 简单安慰之词
现代负责听告解的人 必须深入探索
人们错综复杂 暗藏玄机的内心世界
目标虽然崇高 不过是令人畏惧的责任
难怪心理分析师的自杀率 为所有职业之首
也许古代做法不无可取之处
因为总的而言
重要的是告解的动作 而不是治疗
天主教振兴运动的领导人决定 不就任何议题与新教达成妥协
而是大张旗鼓的宣扬任何遭到 新教强烈但合理反对的教条
路德拒绝承认教皇的权威
所以他们不计一切地主张 罗马第一任主教圣彼得
是上帝钦点的凡间代理人
以伊拉斯谟以降
北方知识分子对圣物 一直抱持着轻蔑的态度
所以一定要极力宣扬 圣物的重要性
所以圣彼得教堂的四根角柱 就是四个巨大的圣物箱
这个珍藏了耶稣受难时 身上所插的长矛的一部分
前面站的是圣依纳爵
以惊叹顿悟的神情仰望
圣徒教派与对圣物的崇拜有关
所以也受到 改革派人士的严厉谴责
所以他们决定 以极其逼真的手法呈现圣徒
尤其是他们所受的苦难与狂喜
教会透过这些手段
生动地呈现了 人类根深蒂固的本能欲望
这还具备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我们可以说 它是地中海文明的一部分
或至少是异教文艺复兴的遗绪
那就是对人体的接受
提香的“圣母升天”
一幅几乎超前其年代一百年的 巴洛克式的画作
是他在创作盛赞异教作品 那个时期完成的
16世纪早期 堤香以石破天惊的力道
完成了这件 结合教义和感官的作品
天特会议的 第一波影响力结束后
堤香的作品 激发了鲁本斯的灵感
鲁本斯唯妙唯肖的 临摹了这幅画作
也启发了贝尼尼
几近狂热谴责肉欲之罪的新教
也自绝于如贝尼尼的作品 “仁爱”中
那股有慰藉人心作用的 肉体美感之外
因于以上原因 巴洛克艺术成为一种大众艺术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
以几何、透视法 及古典知识等知性为手段
对一小群人道主义者做出诉求
巴洛克艺术则以 七情六欲为手段
对广大群众做出诉求
有时是透过戏剧化场景的呈现
这是卡拉瓦乔的 “圣马太蒙召唤”
他是那个时代最出色 最有创意的画家
他和许多同期的艺术家一样
使用了一种 颇富电影感的表达手法
在这幅画中 卡拉瓦乔尝试使用
20年代菁英电影中 颇为盛行的强烈明暗对比
较晚期的巴洛克艺术家 如贝尼尼之流
则偏爱使用情绪特写
泪水、微启的双唇 及焦虑的动作
这些手法 将再度呈现于电影之中
惊人的是 巴洛克时期的艺术家
用的不是胶卷、底片 而是青铜和大理石
当然，这样的比喻不太恰当
因为不管我们有多欣赏 热爱电影
不容否认的是 电影往往流于鄙俗
而且一闪即逝
但是贝尼尼的作品充满理想 而且永垂不朽
他是个很了不起的艺术家
尽管他的作品似乎少了
米开朗基罗那种令人畏惧的 严肃和专注
但在他的时代却更普及 更具影响力
他不仅赋予了巴洛克罗马 独一无二的特质
也是盛行全欧之国际风格的 主要源头
和哥德风分庭抗礼 让文艺复兴风格望尘莫及
贝尼尼很早熟
他十六岁的雕刻作品 被波格塞家族收购
他二十岁时，就已经受委托
为出身于波格塞家族的教皇 保禄五世画像
在其后的三年间 他雕刻大理石的技巧突飞猛进
超越了古往今来的所有雕刻家
他的大卫像和米开朗基罗 静态的大卫像形成强烈对手
他捕捉了无比的动感
石像强烈的面部表情 几乎有过火之嫌
事实上，这是年轻时 揽镜自照的贝尼尼的自画像
据说帮他拿镜子的正是 他的委托人波格塞红衣主教
“阿波罗和达芙妮” 更是个绝佳的例子
呈现了大理石雕像 所能流露出的流畅与动感
这尊雕像描述 向父亲呼救的达芙妮
变成月桂树的那一瞬间
她的纤纤玉指已经变成树叶
阿波罗这才醒悟失去她了
若他向下望 会看到她的美腿已经变成树干
她的脚趾则变成树根和藤蔓
这些杰作 都是为波格塞家族制作的
他们很明智的挑上了一个 这么年轻的人
但是到了1620年代 富裕的罗马家族
事实上，他们都是 继任教皇所属的家族
他们以委托人及收藏家的身分 展开往往蛮横无理的竞争
让人不禁想起六十年前
美国收藏家费瑞克 和摩根之间的竞争
不同点在于
罗马收藏家争夺的是 在世艺术家的作品
而不是作古大师的作品
罗马家族像签电视明星一样的 签下艺术家
画家还真的有拿到酬劳
反观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 啥都没拿到
我相信在长期简约后 出现的解禁与富裕
会激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1620年代 的确是个解禁的年代
这点由贝尼尼为 富有的波格塞红衣主教
创作的雕像可见一斑
在这些教皇家族中最抢眼的 莫过于巴尔贝里尼家族
这是因为马提欧巴尔贝里尼
在1623年继任成为 教皇乌耳班八世
他在位期间长达20年
但诚如他所预见 他在史上留名
主要是因为他是贝尼尼的金主
乌耳班就任时 贝尼尼年仅二十五岁
第二年他就成为 圣彼得教堂的建筑师
他将为这个计划 耗费40多年的光阴
在40年后 他让天主教会的胜利昭然若揭
在贝尼尼之前 到圣彼得的朝圣信徒
会发现自己置身于 一个深具纪念意义
风景优美的罗马城区
有几栋以树木及草坪 彼此相隔的大型建筑物
虽然都很宏伟，但无法呈现 令人惊艳的整体建筑观
但是贝尼尼之后就不同了
信徒会先走过点缀着 来自贝尼尼工作室的
大理石雕像的圣天使桥
过桥之后走向贝尼尼的广场
贝尼尼可能是史上唯一完成
如此旷日费时 规模惊人计划的艺术家
其结果是格局宏大 风格一致的美学印象的呈现
而且在世上是绝无仅有
当我们的信徒 穿过壮观的外墙后
所见到的设计 仍然维持相同的风格
这幅画作比相片更能呈现 圣彼得教堂的内部设计
这幅画虽然是200年前画的
但教堂内部的变化不大
不仅内部装潢 是由贝尼尼一人构思设计的
观者可以一览无遗
由圣伞体一直望向 令人啧啧称奇的圣彼得宝座
不过最让信徒印象深刻的 还是青铜制的圣伞体
贝尼尼接任 圣彼得教堂建筑师的那年
就着手制作圣伞体
任何对铸铜技术有概念的人 就知道其难度有多惊人
它牵涉的工程难题令人却步
而且展现了贝尼尼惊人的 华丽与大胆作风
连最微小的细节 都做得一丝不苟，完美至极
更了不起的是
贝尼尼似乎已经预见了 完工后的圣彼得是何模样
因为这座圣伞体 是他设计的第一件作品
但和他未来四十年间 陆续完成的作品
搭配得天衣无缝
我想任何不带成见 前来欣赏的人
都会因这些美丽的作品 而心旌摇曳
我们进入这个 充斥着光影、动作
轻盈天使、威严主教 和翻滚的圆胖天使的世界时
我们也暂时挣脱了 世俗琐事的束缚
像欣赏芭蕾舞一样地 放任想像力驰骋
谱出与重力对抗的狂喜悦章
但“芭蕾”这个字眼 让我悚然而惊
贝尼尼是他那个年代最出色的 景观设计师并不让人意外
日记作家约翰伊佛林 描述他在1644年
到罗马欣赏歌剧
布景绘制、雕像制作 发明机械
编写配乐和喜剧，建造剧院
都是由贝尼尼一手包办
据说去看贝尼尼剧作时
坐在前排的观众 常惊慌地夺门而出
因为担心会淋成落汤鸡 或被焦成烤肉串
他创造的幻觉就是这么真实
当然啰，这些舞台布景 早就灰飞烟灭了
但是可以由 贝尼尼为纳佛那广场
设计的这座喷泉略知一二
这座喷泉美得令人屏息
中空的石头上顶了一根巨大的 埃及方尖柱碑
仿佛它轻若无物
石头旁有四尊 象征四大河流的巨大人像
首先是多瑙河，及由石洞里 出现的那匹象征多瑙河的马
据说这是这座喷泉唯一出自 贝尼尼本人之手的部分
这是以一匹叫做蒙提多罗的马 为模特儿制作而成
再来是尼罗河 和一头造型颇为荒诞的狮子
举手遮阳的石像代表恒河
最后是柏拉特河
和象征柏拉特河的奇怪鳄鱼
柏拉特河的石像 似乎在惊怖的后退
罗马人曾说这是因为他看到了
贝尼尼唯一的劲敌 博罗米尼设计的教堂外观
维多利亚圣母堂的 柯尔纳罗小礼拜堂
将贝尼尼作品的戏剧性 发挥得淋漓尽致
贝尼尼在礼拜堂两侧置放了 柯尔纳罗家族成员的雕像
他们看来似乎坐在包厢里 等待舞台布幕升起
而作品的主体 位于一座小小的舞台上
聚光灯打在主角身上
但和剧院的相同之处到此为止
因为我们看到的 “圣泰瑞莎的幻象”
是欧洲最动人的艺术品之一
贝尼尼运用设身处地的想像力 进入别人的内心世界
他的灵修显然让他 在这方面的能力精进不少
他运用这样的想像力 呈现最难能可贵的感受
那就是宗教上的狂喜
他这件作品呈现了 圣泰瑞莎自传中
描述天使以燃烧金箭 反覆刺向她心房的时刻
“剧烈的痛苦 让我忍不住放声尖叫”
“但同时又感受到 无上的甜美”
“以致让我祈祷此痛苦 无穷无尽的持续下去”
“这是上帝对我灵魂 最温柔的爱抚”
我想没有人能指控我 低估了天主教的振兴
或其最伟大的 意象体现者贝尼尼
所以请容我在结尾时说
文明史上的这个事件
让我兴起可用“幻觉” 和“剥削”这两个字眼
归纳总结的某些疑虑
当然，所有的艺术品 都或多或少是幻觉
为了满足想像力的需求 而改变、扭曲经验
但幻觉也有程度上的不同
端视艺术家打算 偏离实际经验的程度而定
贝尼尼偏离的程度惊人
不如想想史书上的圣泰瑞莎像
史书里的她平凡、勇敢、理性
和柯尔纳罗小礼拜堂里 那个陶醉、性感的美女
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忍不住觉得 丰裕华美的巴洛克时期
因为意欲逃离 早先与新教徒对抗的严酷体验
却与现实脱节 进入一个奇幻迷离的世界
艺术会创造自己的动力 一旦走上这条路
就只能变得越来越煽情
结果产生了这样的后果
耶稣教堂、圣依纳爵教堂 及巴尔贝里尼宫中
令人屏息的天花板壁画
让我们觉得想像力恣意挥洒
创作力汹涌的冲上云端
转眼间将蒸发，化为一缕青烟
至于我的另一个疑虑
剥削当然不是从16世纪 才开始的
但是从未出现如此惊人的规模
中世纪的剥削 通常与公众参与伴随出现
甚至在文艺复兴时期 宫殿都多少是政府中心
而且是民族尊严的象征
但是教皇家族富丽堂皇的宫殿
却是表达了私人贪欲及虚荣
法奈赛家族、波格塞家族
巴尔贝里尼家族 和路多维西家族
这些贪婪的暴发户 趁着权重一时
竞相兴建华美奢侈的宫殿
他们也因此委制了一些 伟大的艺术品
我们也不由得佩服 他们明目张胆的勇气
至少他们不像现代 某些富豪一样毒辣、狡诈
但他们对文明的贡献 倨限于这种奢华的视觉艺术品
追求宏伟是人性
但太过火就失去了人性
我怀疑有没有任何 能提升人文的理念
是在这种偌大的房间里成形 或记录传世的？